八、自苦经
一九八、“比丘们，世间有这样四种人存在。
哪四种呢？
比丘们，这里有一种人折磨自己（attantapa），一心从事自我折磨的实践。
比丘们，这里又有一种人折磨他人，一心从事折磨他人的实践。
比丘们，这里又有一种人既折磨自己、一心从事自我折磨的实践，又折磨他人、一心从事折磨他人的实践。
比丘们，这里又有一种人既不折磨自己、不从事自我折磨的实践，也不折磨他人、不从事折磨他人的实践。
那个既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他人的人，就在这一生中没有渴爱（taṇhā），一切烦恼已止息，内心变得清凉，领受着安乐，以已成为最上（brahmabhūta）的自身安住。
“比丘们，一个人怎样算是折磨自己、一心从事自我折磨的实践呢？
比丘们，这里有一种人是裸行者，举止不顾世俗礼节，吃完饭舔手，别人请他过来接受食物他不来，别人请他站住接受食物他不站，不接受特意拿来的食物，不接受特意为他做的食物，不接受邀请。
他不从锅口直接接受食物，不从盆口直接接受食物，不接受隔着门槛递来的、隔着棍子递来的、隔着杵递来的食物，不接受两个人正在吃饭时分出的食物，不接受孕妇给的，不接受正在喂奶的妇人给的，不接受与男子在一起的妇人给的，不接受劝募来的食物，不接受有狗守在旁边的地方给的食物，不接受有成群苍蝇飞来飞去的地方给的食物，不吃鱼，不吃肉，不喝谷酒，不喝果酒，也不喝发酵的糠汁。
他或者只在一家受食、只取一团食物，或者只在两家受食、只取两团食物……乃至或者只在七家受食、只取七团食物；
他靠一小碟施食维持生活，也靠两小碟施食维持生活……乃至靠七小碟施食维持生活；
他隔一天进一次食，也隔两天进一次食……乃至隔七天进一次食。
就这样，他甚至每半个月才进食一次，一心从事这种定期进食的实践，如此度日。
“他只吃野菜，只吃野生小米，只吃野生稻，只吃皮屑，只吃水苔，只吃米糠，只吃饭汤残渣，只吃芝麻渣，只吃草，只吃牛粪；
他靠林中的根和果实维持生活，只吃自然落下的果子。
“他穿粗麻布衣，穿麻混织的衣服，穿裹尸布做的衣服，穿垃圾堆里捡来的破布衣，穿树皮衣，穿羚羊皮衣，穿带蹄的羚羊皮衣，穿吉祥草编的衣服，穿树皮纤维编的衣服，穿木板片编的衣服，穿人发织的毯子，穿马尾毛织的毯子，穿猫头鹰羽毛做的衣服；
他拔除头发和胡须，一心从事拔除头发和胡须的实践；
他常站不坐，拒绝坐下；
他蹲着，一心致力于蹲踞的精勤；
他以荆棘为床，就睡在荆棘上；
他一心致力于一天三次入水沐浴（最后一次在傍晚）的实践，就这样生活。
就这样，他一心从事种种这类炙烤、煎熬身体的实践，如此度日。
比丘们，这样一个人就是折磨自己、一心从事自我折磨的实践。
“比丘们，一个人怎样算是折磨他人、一心从事折磨他人的实践呢？
比丘们，这里有一种人是屠羊人、屠猪人、捕鸟人、猎鹿人、凶暴残忍的人、渔夫、盗贼、处死盗贼的刽子手、屠牛人、监狱看守，或者还有其他任何从事残酷行业的人。
比丘们，这样一个人就是折磨他人、一心从事折磨他人的实践。
“比丘们，一个人怎样算是既折磨自己、一心从事自我折磨的实践，又折磨他人、一心从事折磨他人的实践呢？
比丘们，这里有一种人是国王，是头顶受过灌顶的刹帝利，或者是家产丰厚的婆罗门。
他在城的东边建造一座新的祭堂（santhāgāra），剃除头发和胡须，穿上连蹄的羚羊皮，用酥油和油涂抹身体，用鹿角抓挠背部，然后和王后以及担任国师的婆罗门一起进入那座新的祭堂。
他就在那片未铺任何东西、涂了青草的地上安置卧处。
有一头母牛带着一头同色的小牛，国王就靠这头母牛一个乳房里的奶维持生活；
王后靠第二个乳房里的奶维持生活；
担任国师的婆罗门靠第三个乳房里的奶维持生活；
第四个乳房里的奶则用来祭火；
剩下的奶供小牛维持生活。
那位国王这样说道——
‘为了祭祀，杀这么多公牛；为了祭祀，杀这么多长成的公牛犊；为了祭祀，杀这么多长成的母牛犊；为了祭祀，杀这么多山羊；为了祭祀，杀这么多绵羊；（为了祭祀，杀这么多马；）为了做祭柱，砍这么多树；为了围设祭场、铺在祭地上，割这么多吉祥草。’
他手下那些被称为奴仆、仆役或雇工的人，也都受棍棒驱逼、心怀恐惧，满脸泪水地哭着做各项准备工作。
比丘们，这样一个人就是既折磨自己、一心从事自我折磨的实践，又折磨他人、一心从事折磨他人的实践。
“比丘们，一个人又怎样算是既不折磨自己、不从事自我折磨的实践，也不折磨他人、不从事折磨他人的实践呢？
他不折磨自己，也不折磨他人，就在这一生中没有渴爱，一切烦恼已止息，内心变得清凉，领受着安乐，以已成为最上的自身安住。
比丘们，在这世上，如来出现了，他是阿罗汉、正等正觉者、明行具足者、善逝、世间解、无上的调御者（purisadammasārathi）、天与人的导师、佛、世尊。
他亲自以证智证知了这个包括天、魔、梵天的世界，以及这个包括沙门（samaṇa）、婆罗门、天和人的众生界，然后宣说出来。
他宣说开头美善、中间美善、结尾美善、意义完备、文句完备的法；他阐明完全圆满、完全清净的梵行。
有居士、居士的儿子，或者生在其他某个家族里的人，听到了这个法。
他听了这个法以后，对如来生起了信心。
他有了这样得来的信心，就这样省察——
‘居家生活狭隘，是贪欲等尘垢生起的地方；出家如露地一般无所拘碍。
住在家里的人，要修完全圆满、完全清净、像磨光的螺贝那样的梵行，是不容易做到的。
我不如剃除头发和胡须，穿上染色的衣服，离开家，过没有家的出家生活。’
他后来舍弃了少量的财产，或者舍弃了大量的财产，舍弃了少数的亲族，或者舍弃了众多的亲族，剃除头发和胡须，穿上染色的衣服，离开家，过起了没有家的出家生活。
“他这样出家以后，圆满遵行比丘们的学处和佛所制定的共同戒条，舍弃杀生，远离杀生，放下了棍棒，放下了刀剑，有羞耻心，有同情心，怀着利益怜悯一切众生的心而生活。
他舍弃偷盗，远离偷盗，只取别人给予的东西，只期待别人给予的东西，自身清净，不偷不盗地生活。
他舍弃非梵行，实行梵行，远远避开淫欲，戒绝这种凡夫俗人的不正当行为。
他舍弃虚妄的言语，远离说谎，说真实的话，言语与事实相符，可靠，值得信赖，不欺骗世人。
他舍弃离间的言语，远离离间的话，不把从这边听来的话说给那边，去离间这边的人；也不把从那边听来的话说给这边，去离间那边的人；
这样，他使分裂的人重归和好，使和睦的人团结得更牢固；他以和睦为安居之处，乐于与和睦的人相处，见到、听到和睦就欢喜，只说能带来和睦的话。
他舍弃粗恶的言语，远离粗恶的话；
凡是没有过失、悦耳、可爱、入心、文雅、为众人所喜欢、为众人所中意的话，他就说这样的话。
他舍弃无意义的闲谈，远离闲谈，说话合乎时机，说符合事实的话，说有益于现世与来世的话，说合乎法（dhamma）的话，说合乎律（vinaya）的话；
他说的话值得藏在心里：适时，有比喻、有理由，界限分明，意义连贯充实。
“他戒除损毁种子类和草木类植物的行为。
他只在午前那一段时间受用饭食，夜间不进食，戒除非时的饮食。
他远离观看舞蹈、歌唱、音乐和各种表演。
他远离佩戴花环、涂抹香料香膏、装饰打扮自己的行为。
他远离使用高床和大床。
他远离接受金和钱币。
他远离接受生谷。
他远离接受生肉。
他远离接受妇女和少女。
他远离接受女奴和男奴。
他远离接受山羊和绵羊。
他远离接受鸡和猪。
他远离接受象、牛、马和母马。
他远离接受田地和园地。
他远离从事当信使、替人传话奔走的事。
他远离买卖。
他远离用假秤、假金器、假量器行骗。
他远离收受贿赂枉断是非、欺骗他人、以假充真这些弯曲不正的手段。
他远离砍断肢体、杀害、捆绑、埋伏劫掠、掠夺村镇、持刀强取这些行为。
“他满足于仅够护身的衣服、仅够果腹的食物。
他无论到哪里去，都把全部资具随身带着就走。
就像有翅膀的鸟，无论飞到哪里，都只带着自己的翅膀飞；
同样，比丘满足于仅够护身的衣服、仅够果腹的食物。
他无论到哪里去，都把全部资具随身带着就走。
他具备这样无过失的圣戒蕴（sīlakkhandha），在自身中感受到没有过失的快乐。
“他用眼睛看到形色时，不执取它的整体形相，也不执取它的细部特征。
因为如果不防护眼根而住，贪欲和忧恼等恶不善法就会流进他心里，所以他致力于防护眼根；
他守护眼根；
他对眼根加以防护。
他用耳朵听到声音时……用鼻子闻到香气时……用舌头尝到味道时……用身体接触到触境时……用意认知法境时，不执取它的整体形相，也不执取它的细部特征。
因为如果不防护意根而住，贪欲和忧恼等恶不善法就会流进他心里，所以他致力于防护意根；
他守护意根；
他对意根加以防护。
他具备这样无过失的圣根律仪（indriyasaṃvara），在自身中感受到不被烦恼染污的快乐。
“他前进后退时保持正念正知，向前看向旁看时保持正念正知，弯曲伸展肢体时保持正念正知，持用僧伽梨、钵和衣时保持正念正知，吃、喝、嚼、尝时保持正念正知，大便小便时保持正念正知，行走、站立、坐着、睡卧、醒着、说话、沉默时保持正念正知。
“他具备了这种无过失的圣戒蕴，（也具备了这种无过失的圣知足，）具备了这种无过失的圣根律仪，具备了这种无过失的圣正念正知（satisampajañña），就前往僻静的坐卧处（senāsana）——林野、树下、山、山涧、山窟、墓地、人迹不到的林地、露地、稻草堆。
他在饭后从乞食回来，盘起腿坐下，端正上身，使正念现起、朝向所修的业处（kammaṭṭhāna）。
他舍断了对世间的贪求，以离开贪求的心安住，使心从贪求中得到清净。
他舍断了瞋恨与恶意，以没有瞋恨的心安住，对一切有息者和众生怀着利益的悲念，使心从瞋恨与恶意中得到清净。
他舍断了昏沉与睡眠，离开昏沉与睡眠而安住，心中有光明想，具有正念和正知，使心从昏沉与睡眠中得到清净。
他舍断了掉举与追悔，不再掉举而安住，内心平静下来，使心从掉举与追悔中得到清净。
他舍断了疑惑，越过了疑惑而安住，对各种善法不再犹豫不定，使心从疑惑中得到清净。
他舍断了这五种盖（nīvaraṇa）——心的染污、使智慧软弱的东西——之后，远离各种欲望……（中略）……证得第四禅而安住。
“当他的心这样得到安定、清净、明净、没有污点、离开染污、变得柔软、适合运用、稳固、达到不动摇的时候，他就把心导向宿住随念智……（中略）……导向众生死生智……（中略）……（当他的心这样得到安定、清净、明净、没有污点、离开染污、变得柔软、适合运用、稳固、达到不动摇的时候，）把心导向诸漏（āsava）灭尽智。
他如实地了知‘这是苦’，如实地了知‘这是苦的生起（苦集）’，如实地了知‘这是苦的灭除（苦灭）’，如实地了知‘这是通向苦灭的道路（苦灭道）’。
他如实地了知‘这些是漏’，如实地了知‘这是漏的生起’，如实地了知‘这是漏的灭除’，如实地了知‘这是通向漏灭除的道路’。
“他这样了知、这样看见，他的心就从欲漏中解脱，心也从有漏中解脱，心也从无明漏中解脱；
在解脱之后，就生起‘已经解脱了’的智。
他了知‘生已断尽，梵行已经完成，应该做的已经做好，此后不会再有这样的生存状态了’。
比丘们，这样的人既不折磨自己，不从事折磨自己的事，也不折磨别人，不从事折磨别人的事。
他不折磨自己，也不折磨别人，就在当前这一生中没有了渴爱（taṇhā），一切烦恼止息，变得清凉，感受着安乐，自身已成为最胜者而安住。
比丘们，世间确实存在、现有的，就是这四种人。”
第八经。